谢其章︱听施蛰存讲那过去《现代》的故事

2019/1/7 16:26:29

来源:澎湃新闻     作者:谢其章

  施蛰存(1905-2003)晚年的回忆,对了解《现代》杂志的内情太有用了。听听施蛰存讲讲,那过去《现代》的故事,好像那首老歌的如泣如诉:“月亮在白莲花般地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当年我对影印刊物看之不起,总是妄图收集齐全原版刊物,这种一念之差,使得我的《现代》收集至今仍缺少一期。又是因为只少一期,所以仍旧顽固地不买《现代》影印本。说起影印老旧期刊,《现代》《太白》《新潮》那批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产品,质量真高。原版《现代》的好处在于图片,随文的几张漂亮书影,风姿绰约,三十年代的文艺气息,扑面而来,您不觉得么?

  二十年前有过一次“二十四小时泉城买书记”,所购刊物里即有二十几期《现代》,含创刊号,但非全套。施蛰存在《〈现代〉杂忆》里讲过:

  第三卷第一期是“五月特大号”,文字只有一七六页,并无“特大”之处。于是我选印了一册《现代中国木刻选》,收夏朋、陈烟桥、何一川等木刻八版,作为别册附赠品,这也是从日本刊物学来的办法。这一本木刻选,当时也颇受欢迎,因为木刻正是一种新兴艺术。由于它是夹在本期《现代》中的单行本,读者买去就另外收藏,近年来我看到几套全份的《现代》,都不见有这一本附赠品,可知它极容易散失。

  从济南买回的这套《现代》里有“第三卷第一期”,我翻过几遍,也没有附赠品《现代中国木刻选》,颇感失望。既然施蛰存经眼的“几套全份的《现代》”均无附赠品,我偶得《现代》,哪里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过了几年,在潘家园旧书摊,出现了一套《现代》杂志,差几期就全了。与摊主还了还价,我买了。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翻“第三卷第一期”,找的就是附赠品。当期目录写有“本期别册特辑:现代中国木刻选”,还有原书主的一行字“别册在第76页”。我赶到76页,空空如也。费了这么大劲儿,不计重复花钱地买了两套《现代》,就这下场,心实不甘。

  接着整理新购入的《现代》,登记造册,忽然间在第三卷第二期里翻出了《现代中国木刻选》,惊喜得心都跳了。淘买旧书几十载,怦然心动者,区指可数的只有几回,购得张爱玲《流言》初版本,打开邮包的一瞬,心跳了,算一回。《现代中国木刻选》,薄薄八页,开本比杂志小一半,夹在厚厚的《现代》里,隐藏很深呀。我判断是原书主拿出来观赏之后,搁到一边,一个月后随手夹在第二期里。

  这个发生在《现代》上的奇遇,更早的年代也发生过。1944年6月9日,纪果庵(1909-1965)于《风雨谈》杂志上发表《篁轩记》,写了许多买书的故事,其中一则云:

  大约是去年,看见一个极熟的书店收来许多本《东方杂志》,说是要论斤出售了,因为零卖不合算,我心中有不少珍惜之意,顺手取四十余册,有的是二十六年八月出版,亦是在北京不曾看到的,而且有一册里竟夹着一小本《文学》的战时版,这都使人有意外的高兴。

  《文学》杂志(1933年7月创刊)比之《现代》(1932年5月)晚了一年多,同样强大的作者阵容,同样的庞然大物。逢战争爆发,《文学》停刊,最后两期篇幅大为缩减,开本也小了一半,全失《文学》伟岸之雄姿。最后两期《文学》俗称“战时版”,存世甚罕(私人收藏里,据我所知,范用存有),我的《文学》经过多年苦苦寻觅,终于得到一册“战时版”,尚差另一册“战时版”,鄙藏《文学》即可完璧。有了施蛰存和纪果庵讲的故事,也许您能理解我们淘书客略嫌怪癖的愉悦。

  施蛰存于回忆中大倒苦水:“大作家不容易侍候呀!”这是怎么回事呢,施蛰存称:“我创办《现代》,得到许多前辈作家的支持,惟有郭沫若远在日本,我没有机会登门求助。”施蛰存通过叶灵凤向郭沫若约稿,未果;亲自给郭沫若写信约稿,未果;施蛰存求贤若渴,又和杜衡联名给郭沫若写信,这回郭沫若答应了——答应将“预备让现代书局印行单行本的《离沪之前》先在《现代》上发表”。虽然不会给你施蛰存新稿,但总算给了你面子,现代书局的新书先在《现代》杂志上预热,看似双赢的事情。

  施蛰存想得挺好,将《离沪之前》做连载,第一部分先发在四卷一期。没料到四卷一期正在排印中,“《离沪之前》是散文,恰巧这一期的《现代》另有一篇周作人的散文,我就在目录上把郭沫若的名字排在周作人之后,大约是叶灵凤看见了,写信去报告郭沫若。……大约是十月中旬,郭沫若有信给灵凤,通知他把《离沪之前》马上就印单行本,不要在《现代》上继续发表”。

  成也灵凤,败也灵凤。慌急无措的施蛰存只好求叶灵凤去信给郭沫若解释这个“无心之失”。之后,“我和杜衡(《现代》主编之一)给郭沫若去了一封信。这封信大概写得非常宛转,非常恭敬,使郭先生的不愉快涣然冰释”。郭沫若的复信写得非常之棒,可入现代名翰:

  大札奉悉,前致灵凤函,所争非纸面上之地位,仆虽庸鲁,尚不致陋劣至此。我志在破坏偶像,无端得与偶像并列,亦非所安耳。大致如此,请笑笑可也。专复,即颂撰安

  杜衡施蛰存二先生

  郭沫若一月十日

  就此,一场现代版《争座位帖》大戏,圆满剧终。

  郭沫若的脾气,《离沪之前》已露端倪,如:“下午曾跳读了些《中国文学研究》,也真是狗吃牛屎图多。资本家的印刷事业就是这个样子。可惜了印刷工人的劳力,可惜了有用的纸张,可惜了读者的精神。编的人也真是罪过,罪过!”郭沫若斥为“狗吃牛屎图多”的《中国文学研究》,我以为指的是1927年6月《小说月报》以“号外”形式出版的《中国文学研究》(上下册)。所谓“狗吃牛屎图多”,可全是吴道子、梁楷、夏珪、黄公望、徐渭、傅山这些名家呀。

  郭沫若所言“志在破坏偶像”,真是“笑笑可也”。几年之后,还是这位郭沫若,却写出了真挚极了的《国难声中怀知堂》,内云:“近年来能够在文化界树一风格,撑得起来,对于国际友人可以分庭抗礼,替我们民族争得几分人格的人,并没有好几个。而我们知堂是这没有好几个中的特出一头地者,虽然年青一代的人不见得尽能了解。‘如可赎兮,人百其身’,知堂如真的可以飞到南边来,比如就像我这样的人,为了掉换他,就死上几千百个都是不算一回事的。”每读此文,我都会感动得不能自已。并将之与胡适1938年8月4日寄给知堂的八行诗,列为双璧。总比艾青的《忏悔吧,xxx》,来得温蕴,来得人性。

  惹出“争座位帖”麻烦的《现代》第四卷,实为《现代》中最耀眼夺目的一卷。施蛰存说:“一般月刊,都以一年十二期为一卷,我把《现代》改作以半年六期为一卷。”关于第四卷六期,他说:

  第四卷开始风格大变,我请庞薰琴、张光宇、雷圭元、郭建英、叶灵凤、周多,这些当时都深受西方结构主义和超现实主义影响的美术界新锐、名家轮流设计每期的封面画稿,颇具现代艺术趣味。

  如今把这六幅封面画,展现给大家,为的是永远铭记施蛰存等老一辈作家,为了文学的人生,为了艺术的人生,付出了多么不寻常的才华和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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