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美茜随笔——说土话的乡村老教师

2016/4/12 17:05:16

  近日乡友归来,谈及家乡之事,说及很多故人,说到幼时母校,令我想起了迟哥,这个幽默风趣的人物。

  那时学校没有墙,前面是大片大片的油菜地,春天的油菜花在阳光下开得耀眼的黄,蝴蝶啊,蜜蜂啊在上面不停地奔忙,满世界的花香好像都集中在这里,能在这个季节里看着花开花谢,总是一种幸福的享受,总会有一种莫名喜悦的情绪浸洗着心田。

  韩三迟老师大概在这个季节最疯狂,他站在春天的讲台上,弯着腰伸着头,眼睛瞪得像刚下过蛋的鸡,一惊一乍地说着老土话,给娃娃们讲着久远的故事:“俺给你们说,那时候俺们村里过老日,俺的娘咧可吓人啦!老日专爱欺负妇女,好多年轻的妇女脸上都抹上锅灰,把自个弄的像个老灶爷。有一次,俺奶奶有时候来不及跑,就爬到屋后大桑树上去。要是正在家里干着活听说鬼子从北边过来啦,男女老少牵羊·赶猪往南边跑,那时候跑习惯啦,俺爷爷说咧,俺家里的那头毛驴都跑精啦,只要看到俺爷爷跑,它蹭地窜出圈比人跑得还快咧。”娃娃们都歪着脑袋个个听得入了迷,鼻涕流到嘴里竟然也不知道。于是韩三晚老师又提高八度音频:“那个啥,那个狗蛋!你看看你肮脏咧!鼻涕两桶,咋回家端碗吃饭!长大啦连个媳妇也找不到,到时候去相亲,人家一问哪村的男孩子,一报你的名,人家小闺女肯定会说,咦-----那孩子不中!小时侯和俺是同学-----鼻涕两桶!”娃娃们哄堂大笑。

  韩三迟老师这个时候总会说:“好啦,好啦,不讲啦。”娃娃们吸着鼻涕不同意,这个娃说,老师大爷您再讲个鬼故事吧。那个娃说,老西爷爷再讲个一嘛。韩三迟老师总会说:“讲,讲,讲!!再讲咱班学习成绩都跑到茄子地里啦!”

  呵呵,韩三迟老师说这话的时候,我当时六七岁,正是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时光一晃,我师范毕业了,居然和其由师生关系变成同事关系了。

  我从小就不怕他,因为他和我是邻居,按辈分我叫他迟哥。他原本有一个震天响的名字-----韩奇才。因为他家里那五个小子,他整天忙里忙外做爹又做妈,教书老迟到。有一次,他腰里系着围裙,带着两手面,一路小跑到了学校,见到校长就喘着粗气说:“哎呀,额的娘咧,俺又来晚了。”校长生气地说:“韩奇才啊韩奇才,以后不叫你韩奇才了,就叫你韩三迟好了。”于是韩三迟这个名字叫得叮当响。

  迟哥又当爹又当妈,并不是没老婆,是因为他特怕老婆,迟嫂身材高大魁梧,里里外外一把手,而迟哥身材矮小,其貌不扬,能文不能武,所以怕老婆就顺理成章。

  小时候听说有这么一件事,迟嫂扶着犁铧犁地,让迟哥帮着牵牲口,那牲口不听迟哥的话,一尥蹶子就跑了,迟嫂大怒骂道:“你奶奶的,你能干啥?就会摇笔杆子,连个牲口都牵不住,三岁小孩都不如!”迟嫂越说越气,扬起鞭子就要抽迟哥,迟哥拔腿就跑,迟嫂后面追,追到一棵大树下,迟哥抱着树笑嘻嘻地说:”孩他娘,你看你,脾气咋那么大,你能说打就打?我都跟你过半辈子日子啦,一个床头睡那么多年,你就为这一点小屁事打我,多伤感情啊?“迟嫂听了扑哧笑了,大大的嘴巴咧得像新绽的荷花。

  有人拿这件事当笑话,迟哥瞪着圆溜溜的眼睛说:大丈夫能屈能伸,瞬间化干戈为玉帛,这就是生活的艺术。

  这个懂生活艺术的人啊,在学校也是却笑话百出。教了一辈子书的迟哥,将乡土话进行到底,怎么都改不过来,所以他教了一辈子一年级,没有爬到二年级的坎,我有时就叫他老一哥。

  一次中心校要来突袭听课,校长让众人警觉点,特别叮嘱迟哥,讲课的时候尽量说普通话,尽量语言美,不要让学生读书像唱戏一样。更不要让孩子东张西望。

  上课铃响了,中心校领导来了,恰好路过迟哥窗口。有个大舌头学生爱汇报:“老西,王小二老往外面看。”

  迟哥背对着学生一边板书生字,一边说:“看!看!看!再看鼻子给他扭掉!”

  一会此学生又汇报:“老西,张小三老说话不读书。”

  迟哥头也不回:“说!说!说!再说拿大针把嘴唇给他缝上!”

  “老西,王五光摸俺的头。”

  “摸!摸!摸!再摸,爪子给他麻了!”迟哥声音提高八度。

  学生们赶紧很听话的读书,与其说是读书,不如说是嚎书,一个个屁股在板凳上磨来磨去。摇着脑袋,拖着长长的尾音,男孩声高,女孩声尖,依依呀呀像个戏班子``````迟哥板书好生字,一转身就大喝一声:“都别嚎啦!”学生们立刻鸦雀无声。“咚----”关键的时候迟哥放了一个响屁!有学生嘿嘿地笑起来,迟哥脸立刻红得像火烧云,偏偏那个大舌头学生又站起来拍马屁:“不是咱老师放的屁,是俺放滴屁。”

  “哈哈哈······”窗外听课的领导们都笑弯了腰。

  过不多久,召开教师大会,领导不点名地批评了一名老师:“啊,有的老师,教了一辈子学,还是老生常谈,不思进取,居然在课堂要扭掉学生鼻子,大针缝嘴巴,还要麻掉学生的爪子······”台下迟哥的脸青一阵红一阵的。

  虽然迟哥不会普通话,但学生的成绩却在全乡顶呱呱,所以为了尊敬老教师,年轻的校长总是在每次校会前,先请迟哥发言。迟哥也乐得发言。一次早会,迟哥一边发言,一边打喷嚏,大概是感冒了吧,他从口袋的掏出一条手帕擦鼻子,早晨的阳光下,杏黄色的手帕格外惹眼,其他老师都看着纳闷,这韩三迟老师一个大老爷们,怎么用这么鲜艳的手帕啊?迟哥擦完鼻子,抖了抖手帕,额的妈-----原来是一只杏黄色的袜子。全场师生哄堂大笑。迟哥也挂不住脸了,跟着哈哈哈大笑起来,原来他把迟嫂的袜子当手帕装口袋了。

  春天是做梦的季节,迟哥在某个春天做了一个梦,只是那梦做得······

  迟哥个子不高,但却多才多艺,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在省书法大赛上获过奖,而且善于画工笔花鸟画,年轻的时候多情又浪漫,只是那时候人太封建,他喜欢的一个老师嫁给了别人,他心中的火焰山,燃烧了还多年才熄灭。眼看着快退休了,他去参加一个什么培训班,又遇到了当年爱慕的女神,也不知道他在哪里看到老太太的手臂了,回到家,居然黑更半夜思绪翩翩,展纸泼墨,写下一行大字:

  藕瓜·藕瓜·我看到了你藕瓜一样的手臂,洁白又如玉。一如当年的藕瓜,喜上吾心。

  第二天早上,迟哥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迟嫂穆桂英挂帅一样,威风凛凛驾临办公室,把那张写着藕瓜的情笺,"啪"地甩到迟哥脸上,点着迟哥的鼻子,豁着牙说:“姓韩咧,你这棵老枯树又想发芽啦你是不?老不正经,贼心不改,色心不死啊!要是再给俺想着藕瓜,俺把你腿打得一节一节变成碎黄瓜!”

  迟哥心虚的拉着迟嫂说:“哪有藕瓜,哪有藕瓜。我那是半夜做梦呢,写着玩咧。自从有了你这个老冬瓜后,我心里哪还敢想别的瓜啊!”

  藕瓜风波后,迟哥走到哪里,总有人问:韩三迟,昨夜又梦见藕瓜吗?迟哥每次听到人打趣,总会一声叹息:“唉!冬瓜也梦不到喽!”

  岁月如梭,迟哥已退休多年,我有好几年不见他了。母亲在电话里说,现在迟哥享福了,每月几千块钱,儿媳妇都争着孝顺呢,你迟嫂对他也好。哦,真为迟哥高兴,祝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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