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美茜随笔——枣树

2016/4/12 17:05:29

  再一次说到枣树,乡村的那些枣树,枝条杂乱的生长在心底深处,开小花结小果,何等让人怀念。

  冬天的时候枣树是苍老的,枣针横生,指节粗大。引不来自在娇莺啼,也只有粗俗的麻雀在上面跳来跳去,以示相偎相依·不离不弃。春末夏初,却是绿叶闪耀,新花娇黄,花朵小俏得让人心生爱怜,就连飘落的样子也是楚楚动人至极。

  或许同一种花,因看花人心境不同,相差千万里,看人也如是。我看花总觉得花之忧苦,也许这是我们自身的一瓣忧郁吧,自迷是人中苦啊。我一直把枣花比作树花中的小妹,由此想起大观园潇湘馆那个爱哭的薄命女子。枣花命薄,却也是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金花满树,花姿雅致。花落时,落得轻盈,落得散漫,落得那么不起眼,悄悄散发着清香。无端想起一句诗“不摇香已乱,无风花自飞。”花瓣轻盈,无风自舞,可想光景悠悠之氛围。行走江南多年,极少再见枣花,江南许多的花,相逢多半不相识。某年山中游玩,一时误入迷途邂逅枣花正开,一时不知自己是花下客,还是花落江南?我穿薄衫一件,风微微寒凉,衫子飘起来,我觉得我是花。小小的魂儿随风飞着,心里无故怅怅地幽幽地恼着,整整一个上午我和它呆坐,说话。在忙碌生活中是大奢侈,是时光流逝,是良辰美景奈何天。我一直觉得枣花飘落的季节,是适合发呆的季节。现在想来有些矫情。

  还是不喜欢硕大的枣果,我觉得小花结出来的大果食必定是蠢货,所以我不吃大枣,事实是大枣也不见得甜。我喜欢小小的枣果,那种叫做”翠灵子“的枣果,枣小,核也小,枣果青时也甜脆,红时也脆甜,美中不足的是,一定要小心那尖而细的果核扎住口舌。记忆中幼时的”翠灵子“多长在房前午后·犄角旮旯,比如大奶奶家的枣树就长在粪坑边。那是一棵很卖力的枣树,那核太小了,像一种暗器,也曾有乡下孩子命丧暗器。但凡事物之美都是具有杀伤力的,所以美是需要小心拥有的东西。

  童年的盛夏,一场风雨后,每一枚枣叶都拥有一张新鲜的面孔。阳光下绿是新绿,闪闪发光,总有魔幻的感觉。我幻想叶片上站着一寸法师或者一位小仙女。但也会幻想到黑乌鸦降临。枣树下常常站着身穿黑布衫黑脸庞的孤寡大奶奶,她就像一只黑色的乌鸦来到树下,也像毒死白雪公主的老巫婆。她总是凶巴巴地看着风雨打落的枣果问:“那个鳖孙子投下来滴?”浑浊的眼神掠过我们的脸,似乎每一枚落地上的果子都是我们作案后的证据。大奶奶是不喜欢孩子的,我甚是讨厌她,弟弟和春峰也讨厌她。她总是撇着嘴向大人们告状:“你们家的孩子该好好管教了,总用石子投我家的枣子”事实上,我们只是捡了风吹落的枣子而已。我们背后叫她老孤婆,诅咒她活该没有子孙。为了报复她,每人拔了她家房后几棵大葱。那次她倒是突然仁慈,不但没有该告状,还把茅厕和粪坑边捡到的枣子洗净送给我们吃。只是父母对我们说,下次不要吃她的脏枣子。

  很多年后,大奶奶病逝,枣树下不再有黑色的身影,可那双浑浊的眼神一直在我记忆力恶毒地存在着。后来院内那几棵枣树也陆续消失了,是被老虎大爷砍掉的,他在枣树生长的地方给二力哥造了大瓦房,一片绿就此消失。

  不料某年春天瓦房的墙角居然钻出细嫩的枣树枝条,新绿挑着尖刺,长势汹汹。虎大爷拿着镰刀边砍边说:“这树很贱,到处都长起。”我生气地说:“怎么能够说贱呢,是生命力强啊。他又说:“真的出古了,都砍掉多少年了,这家伙居然从屋子中心钻出来了。”我听到这些,忽然想起那几棵枣树枝条破土而出,历程艰辛啊,根在水泥地下的黑暗中蛰伏那么久,不断延伸最终喜见天日。可惜它们的生长不合时宜,不合地点,遭到扼杀。我亲眼看到这扼杀的手腕阳光下那样刺眼,我有些摇晃,这一摇晃就是十几载。

  重回故乡,寻找枣树,哪还有枣树呀?整个村庄到处是杨树,高高在上,触不可及。我说很想念幼时的枣树,母亲说现在谁还栽那不值钱的树,就连那些价格高一点的槐树·桐树·楝树都要没人栽了。杨树多好,长得快,几年光景就可卖大笔钱。哦,真的是物质社会了,这故乡是崭新的故乡,人是崭新的人,哪容得下陈旧的杂树啊。可叹,可惜,梦园难觅一株枣!在杨树林,小侄女追来相问:“姑姑,你来这干嘛?”我道:“我来伤春,顺便伤树!”小侄女不语,一双秀气的眼睛望着我,有枣花的娇。

  斜阳一丝落衣襟,鸟啭三声光景去。想念枣花,枣果,那枣树下黑乌鸦似的大奶奶,想念一切陈旧的事物。

  当晚,执笔写下:昨日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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