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美茜随笔——麦收时节

2016/4/12 17:05:41

  母亲在电话里说,故乡收麦子了,我有回乡的打算。母亲说不用回,又不是从前,现在都机械化,哪还用得那么多人。母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满是感叹,大概是对时光的一种缅怀吧!现在收麦子的季节确实是便捷而冷清,大联合收割机像个剃头匠,迈着大步在田里来回跑几趟,大地就成了可怜的秃子。这不有使我想起那远去的旧时光······

  记得小时候收麦季节来临,就像一场艰难的战役要打响一样,半个月前集上就摆满麦收农具,什么叉子,扫帚,木掀,镰刀,妈妈还会提前买好收麦季节的青菜,和咸鸭蛋。因为农忙季节就没有卖菜的了。卖菜人也要收麦子啊,买的做多的是便于储存的包头菜,土豆,洋葱,尤其是后者,我那上大学的堂哥曾说过一句可笑的话,他说:“麦田里放个屁,全是土豆·洋葱的味儿!”

  这个季节,有一种鸟的叫声一唱一和,在天空此起彼伏,若天空有一只鸟在清脆嘹亮地歌唱:“呱呱~咕咕~~割麦~种豆~~”立刻就会有另一只声音暗哑的鸟回应:“打场~跺垛,~打场跺垛~”

  它们的意思是在催促乡人抓紧收割及时耕种,莫误了农时。在家乡这种鸟没有美丽的名字,有人叫它“呱呱咕咕”鸟,有人叫它“急了鸟”。我常常会想,这种鸟的叫声,一定有某些动人的传说,或许前身一定是一对误了农时的夫妻,或者是一对人间的仙侣幻化而成,所以会非常关注农事。

  蚕老一时,麦熟一晌,麦子熟了,天地喧哗。大街上,麦田里人欢马叫,架子车、三轮车、小手扶,大人小孩老人,会走路的都一起攻向麦田,一场激烈的麦收战役真正打响了····父亲弯下腰,身后倒下一排排闪亮的诗行,母亲弯下腰,一捆捆小麦束了纤纤细腰,我和弟弟弯下腰,抓住了麦秸下的了绿蚂蚱,奶奶在背后喝斥:“王八羔子快捡麦穗去!把麦子都扑倒了!”

  天空静蓝,云朵似绵羊在天上散步,这样晴好的天气里,不几日,打麦场上一个又一个麦秸垛升起来了,像一枚枚硕大的草蘑菇。父亲戴着草帽,在麦场里赶着拉石碾子的老牛,眯着眼睛扬着鞭子,有一句没一句地吆喝老牛,有时还会唱上一两句:“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天波府里走出保国臣,头戴金冠压双鬓,当年的铁甲又披在了身······”有时候唱着唱着就站着睡着了。

  最怕的是下雨天,那个季节总是天有不测风云,若是天气突然晴转阴,夜里大街上有人嚎上几嗓子:“都快起床,要下雨啦!要下雨啦!”一时间鸡鸣狗叫,小孩哭闹,黑更半夜全往打麦场里跑。整个村庄乱作一团,卖场里煤油灯,手电筒,矿灯,马灯,全派上了用场,白天一捆捆散开晾晒的麦子,再重新捆绑,再一捆一捆的跺起来,盖上塑料布,才算长出一口气。身上脸上却都被麦芒扎伤,经过汗水浸洗后,会有针扎的疼痛。那种疼痛的记忆,在我多年之后依然清晰。

  这样阴雨忙乱的夜晚,总会闹出笑话来。乡村的五月的夜晚还是比较凉的,上了年纪的老人怕凉,要穿两条裤子的,半夜有人叫要下雨了,树根哥慌张起床去麦场跺麦子,他两条裤子一起穿,竟然只穿一条裤腿,另一条在屁股后面拖着,像只大尾巴狼。开始一家人都在忙,谁也没注意,等麦子垛好,他家三孩新娶得媳妇,正好瞧见公公的“大尾巴”,她越看越疑惑,公公屁股后面怎么有条尾巴?这新媳妇是个二愣子,一把扯住公公后面的裤腿说:“爹,你屁股后面咋长个尾巴啊?”树根哥用电筒一照,看儿媳妇拉着自己屁股后面的一条裤腿,不由脸红脖子粗,当时有个地缝都想钻进去。后来他儿子气得还煽了新媳妇一耳光,骂她是个差心眼。新媳妇委屈的说:“我哪里差心眼啦?下次你爹光屁股,我都不吭一声声!”后来总有人打趣问三孩媳妇:今天没摸你公公尾巴?

  一场麦收总要经历一个月,麦收过后,田野里出来了齐刷刷的豆苗,玉米苗,大人小孩娃,总算长出一口气,只是个个都黑瘦了一圈。

  幼时收麦,我腿上总长疮,父母很少让我干活,倒是麦季吃得白白胖胖如春蚕。弟弟羡慕地撅着嘴巴说:“我要长疮多好啊,不用干活!”

  好几年没回家收麦了,前年回家,天依旧很蓝,云依旧很白,只是很少听到“急了鸟”的叫声了。村庄寂静,田野寂静,父母亲带着弟弟的小孩站在麦地头,一辆大联合收割机,推过层层麦浪,父母眼睛潮湿,不知是怀念老牛和镰刀,还是感慨时光匆匆,母亲发白了,父亲背驼了。

  田野里又添了许多新坟,父亲告诉我:谁谁去世了,谁谁卧床不起了。我看了父母沟壑纵生的脸纹,甚是难过。叶落归根,人老归田,总有一天,我也终将埋骨于乡田。

  星移斗转,浮生如梦,愿远乡父母安康!村庄五谷丰登


  有关麦子的诗两首:

  《我是一颗流动的麦子》

  五月的时候,沿着南风向北走

  一直向北走,用小半生的脚程

  你会看见村庄`瓦檐`草垛

  门前啄食的鸭子

  看见吹口热气即可点燃的原野

  麦子像个乖孩子坐在麦秆上

  等待麦母领回家

  会听见蝉的嘶鸣

  熄灭公鸡的喉咙

  露天井年月的水声,晨风里推开

  家门的日子

  握着黄铜镰的乡亲们,弯下的脊梁

  汗珠摔碎了一条河

  月下谈古论今的歌谣

  搀和麦草的香

  穿过栅栏和树林

  穿过祖父祖母的坟冢

  一年一年穿越南方和北方

  和着信风,我终于知道

  我是一颗流动的麦子。在路上

  《旧忆》

  五月的麦子黄到天边

  父亲举起可割日月的麦镰

  奔向祖传的麦田

  他要把麦子割饱满

  把人丁割兴旺

  麦子像鱼群一样赶往打麦场

  父亲是打麦场的主宰者

  扬起骑士的鞭子,牛马喘着粗气

  蹄下画出圆满的金圈

  麦粒都跳下温暖的床

  父亲扬起木掀

  主角的麦粒从空中倒下来

  母亲端着簸箕举行一场盛大的选秀

  瘪麦不要,包着两个皮的麦粒不要

  不干净的麦粒也不要

  最后把丰满纯良的麦粒请进麻皮袋

  看啊,经过几个月的旅行

  麦母摸着门槛回家了

  子孙满堂住进了粮仓

  母亲摆起香案

  虔诚拜祭老天送了一个丰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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